话说扁鹊师徒在洛水河畔参悟《河图》《洛书》之道,虽未得见老聃,然于天地阴阳生成变化之理,颇有所获。一行人辞别成周,驱车东行,欲经郑国之地,返回蓬鹊山。

这一日,师徒几人进入郑国境内一座城邑。远远望去,城郭巍峨,市井繁华,然细看之下,却见城中处处悬挂白幡,街巷之间香火缭绕,百姓或披麻戴孝,或跪地祈祷,神色仓皇,如临大丧。
子阳拉住一位路人询问,那路人眼眶通红,颤声道:“你们是外乡人吧?虢太子暴病,鸡鸣时分昏死过去,至今未醒。太医束手,举城祈祷,连虢君都哭得不成人形了!”
子豹一怔:“虢国?虢国不是早就灭亡了么?”
扁鹊捋髯道:“此乃东虢遗民聚居之地。东虢亡于郑国已二百余年,然遗民仍居此城,自称虢君,行君臣之礼,也算是一段春秋遗事了。走吧,我们且去看看。”
师徒几人来到虢宫门前,只见宫门紧闭,两侧立着持戟的甲士,门前设有一案,案后坐着一位身着青色深衣的中年官吏,正在翻看一卷竹简。此人面色白皙,举止从容,身旁还放着几卷医药之书,显然是个“喜方者”——即喜好方术之人。此人正是《史记·扁鹊传》中所载的那位“中庶子”。
扁鹊上前,拱手施礼:“在下渤海秦越人,游医四方,听闻太子暴病,特来求见,愿为太子诊治。”
中庶子抬眼看了看扁鹊,见是一个须发花白、布衣布履的老者,虽气度不凡,却并无什么仙风道骨,便有些不以为意。他放下竹简,慢悠悠地说道:
“哦?渤海秦越人?未曾听闻。先生可知太子所患何病?”
扁鹊道:“请大人赐告。”
中庶子道:“太子之病,乃血气运行不常,瘀滞交错,不得发泄所致。暴发于外,实乃内藏受病。正不胜邪,邪气蓄而不泄,故体肤沉静如死,而内里急迫,阴阳交争,以致暴病昏厥。”
扁鹊听罢,微微点头:“大人所述,是病之表现,而非病之根源。可否容在下入内一观?”
中庶子却不接话,反而话锋一转,带着几分卖弄的口吻道:“先生可曾听闻上古神医茅父?其人疗疾若神,设茅草为神物,面北背南,顶礼膜拜,念咒不出十声,病患便可康复。先生的医术,有这般高明么?”
扁鹊淡然道:“未曾有。”
中庶子又道:“那先生可曾听闻中古名医俞跗?其人治病,能手搐脑髓,抓其肓膜,吹其九窍,安其经络,死而复生。先生之医术,有这般高明么?”
扁鹊依然平静:“亦未曾有。”
中庶子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一丝轻蔑之色:“如此说来,先生之医术,不过尔尔。太子的病,连宫中太医都束手无策,先生又岂能治之?”
扁鹊没有动怒,只是长叹一声,缓缓说道:
“大人所言之茅父、俞跗,其术多夹巫祝神异之事,乃传说异词,非史实也。疾病者,人违天地之常,身心不适之表现。巫借医学以神其术,多为夸张,不可尽信。在下行医四方,不出千里,活人无数,所凭者,唯医理与医术而已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直视中庶子,一字一顿:
“今太子之病,乃所谓‘尸厥’。阴气不能外散,阳气不能内归,气血失于循环,表里难以沟通,上下不能升降,以致形静如死状。太子未死也,只是如尸而厥。大人若不信,可入内探太子之股,必当温和;再闻其鼻息,应有微息。若症如此,则尚可治。”
中庶子听罢,心中半信半疑,但见扁鹊说得如此笃定,不敢怠慢,匆匆起身入宫。片刻之后,他几乎是跑着出来的,脸上的轻蔑已换成了惊愕与惶恐——
“先生!太子股下果然温和,鼻息虽微,确然有之!先生神算,请受某一拜!”说罢便要下跪。
扁鹊连忙扶住:“大人不必多礼,速去禀报虢君,越人愿尽力而为。”
中庶子跌跌撞撞奔入内宫。不多时,宫门大开,一位头戴冕旒、身着玄端、脚上却只穿着一只履的中年男子疾步而出——虢君听闻太子尚存一息,竟连另一只履都来不及穿,便奔了出来。
他一见扁鹊,老泪纵横,拱手长揖到地:“久闻先生大名,今日幸临小国,实乃我先君在天之灵庇佑!求先生救我儿性命!”
扁鹊连忙还礼:“虢君不必如此,请速带越人入内诊视。”
虢太子的寝室在宫苑深处,四面垂帘,熏香袅袅。榻上躺着一个约莫二十出头的青年,面色如纸,双目紧闭,唇色青紫,一动不动。若非胸口尚有极其微弱的起伏,几与死人无异。
扁鹊径直走到榻前,先观面色,次按额头,再翻眼皮,又俯身听其鼻息与胸音。最后,他伸出三指,搭上太子左腕。
室内鸦雀无声,连烛花爆裂之声都清晰可闻。
扁鹊诊了左手,又诊右手,再按尺肤,探手足。约莫一盏茶的工夫,他收回手,起身对虢君道:
“果是尸厥之证。太子昏厥于鸡鸣时分,至今不过半日,尚可救治。”
虢君颤声道:“先生需何等药石、祭品?寡人即刻备办!”
扁鹊摆手:“不需祭品,不需祈祷。只需针、石、药、熨四法并用。”
他转身对弟子们吩咐下去,语调平缓而清晰,仿佛不是急救,而是在课堂上讲授医理——
“子阳,砺针砥石,刺其头部三阳五会——百会、四神聪,此乃诸阳之会,刺之可升提阳气、开窍醒神。”
子阳应声而出,取出针包,在烛火上过了针,手法轻捷,刺入太子头顶诸穴。
“子豹,备砭石,以五分为度,不可过热,以免烫伤。再将药包煮好,砭石与药包交替熨敷两胁之下。”
子豹领命,将砭石放入热汤中温好,又以当归、川芎、红花、桂枝等药共煮药包,趁热敷于太子两胁——肝经、胆经循行之处。
子容在一旁煮药,依扁鹊所授之方,以人参、附子、干姜、炙甘草回阳救逆,佐以菖蒲、远志开窍醒神。
扁鹊亲自守在榻前,不时探脉、察色、调整针法与熨敷的位置。
约莫过了半个时辰,太子的手指忽然微微动了一下。
子豹眼尖,低声道:“夫子!太子手指动了!”
又过了一盏茶的工夫,太子的眉头轻轻一蹙——那是针刺的痛感传入了意识深处。
子阳忍不住低声欢呼:“夫子,太子皱眉了!”
扁鹊面色不变,抬手示意众人安静。他俯下身,凑近太子的面庞,轻声道:“太子,能听见么?”
没有回应。
扁鹊也不急,继续让子豹熨敷两胁,又让子容将煮好的汤药以小小铜勺,一滴一滴地喂入太子口中——他牙关已不似初时那般紧闭,勉强能渗入少许。
又过了不知多久,太子忽然长长地呼出一口气,那口气带着一股酸腐之味,像是积郁在胸中许久的浊气,终于找到了出口。
紧接着,他的眼睑开始颤动。
再然后,他缓缓地、缓缓地,睁开了眼睛。
那双眼睛先是茫然无焦距地望向帐顶,然后慢慢转动,看见了一旁泪流满面的虢君,看见了榻前那个须发花白的老者。
“……父……君……”太子的声音细若游丝,却如惊雷般在室内炸响。
虢君扑到榻前,握住太子的手,放声大哭:“吾儿!吾儿你醒了!你吓死为父了!”
扁鹊退后一步,让虢君与太子相见,同时低声对子阳道:“脉象已由沉伏转为缓弱,阳气得复,但仍不稳固。继续熨敷两胁,再服一剂汤药,今夜不可进食,明日晨起可饮少许糜粥。”
子阳一一记下。
虢君哭了片刻,忽然转过身来,对着扁鹊便要跪下。扁鹊急忙扶住:“虢君不可如此,折杀越人了!”
虢君哽咽道:“先生救了我儿的命,便是救了我的命。寡人方才失态,先生莫怪。寡人说过,定当重谢!”
扁鹊摇头道:“越人行医,为救人,不为谢礼。若虢君真要谢,请广施仁政,减轻赋税,赦免轻罪之人,使虢城百姓得以安生。这便是最好的谢礼。”
虢君一怔,随即肃然起敬,转身对身边的内侍道:“传寡人之命——为谢扁鹊先生救我太子之命,答谢上苍,特减免今年赋税三成,大赦轻罪之人!”
内侍领命而去。
太子服下第二剂汤药后,面色渐渐由青白转为微黄,呼吸也变得匀畅了许多。扁鹊又让子阳在他的足三里、三阴交等处施了温针,以固脾胃之气。
天色将晚时,太子已经能靠着凭几坐起片刻了。他望着扁鹊,气息微弱却目光清亮:“先生……救我……如何报答……”
扁鹊微笑道:“太子不必言报。只是日后切记,养生之道,在于‘和’字。饮食和则脾胃不伤,情志和则气血不亂,劳逸和则筋骨不衰。太子此次发病,或因操劳过度,或因忧思过甚,以致阴阳乖戾,气血逆乱。日后若能持‘和’字养生,便不负越人今日之功了。”
太子点头受教。
虢君设宴款待扁鹊师徒,扁鹊推辞不得,只用了些素食淡酒,便告辞回逆旅歇息。临行前,他又嘱咐了子容留在宫中照看太子,并留下了七日的药方,写明每日服药的时辰与剂量。
当夜,月光如水。扁鹊独自坐在逆旅院中的槐树下,望着天上的星斗出神。子豹端了一碗热汤过来,轻声问道:“夫子,您在想什么?”
扁鹊接过汤碗,没有喝,只是捧在手中,缓缓说道:“我在想,今日救治虢太子,所用的针、熨、药、砭,哪一样是新的?”
子豹想了想:“都是夫子平日所教,并无新法。”
扁鹊点头:“那为何旁人治不得,我们治得?”
子豹一时语塞。
扁鹊轻轻一笑:“不是我们的医法比旁人高明,而是我们比旁人更信自己的医法。那中庶子一开始轻视于我,是因为他心中只有‘神’和‘奇’,没有‘理’和‘法’。巫术靠的是神秘,让人敬畏;医术靠的是道理,让人明白。神秘的东西,一变就失灵;明白的道理,百年千年都不变。”
他望向远处宫苑的灯火,那里,虢太子正在安睡。
“今日这一救,不出三个月,又会传遍天下。但世人传的,多半是‘扁鹊起死回生’的神话,而不是‘针刺百会、熨敷两胁、汤药回阳’的医理。这就是医者的悲哀——你越成功,就越被神化;越被神化,离真正的医术就越远。”
子豹默然良久,忽然道:“可是夫子,如果没有这种神化的名声,百姓又怎么会相信您呢?百姓不信,您又怎么能救更多人呢?”
扁鹊看了他一眼,那目光里有欣慰,也有一丝无奈。
“你说得对。所以医者这一生,都在走一条窄路——既要有足够的名声让人相信你,又不能被名声冲昏头脑,忘了自己为什么而医。”
他站起来,将手中的汤一饮而尽,拍了拍子豹的肩膀:
“记着今天的话。将来你行医的时候,每天都要问自己一遍——我是在治病,还是在演戏?”
这正是:一针刺透生死关,三法回阳醒尸厥。欲知扁鹊救治虢太子之事如何传遍天下,他又将遭遇怎样的风波与考验,且听下回分解。
